凡煙小說

第23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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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輕輕地,雨悄悄地······

晝,雨歇風住,萬物生息,枝間粉中透白的花不知不覺地開了,發出清新淡雅的香,青蔥的淺草對稱地生長在石徑的兩邊,形成了一股均勻而自然的美。

露晞睡在窗邊的榻上,長長的黑發靜靜地鋪在她那薄如蟬翼的白色紗衣上,柔和的天光照亮了她白皙而精巧的足上那滴晶瑩透亮的水珠。

不遠處,趙光美正坐在園中的石凳上,他輕輕地望向裏面那白色的身影,時不時又一邊看向那樹上的花兒,一邊用手中的折扇拍打著自己的掌心。

忽然間,他似乎嗅到了空氣中的一股奇異的香味,便緩緩地起身,輕輕地向畫堂踱去。

行至畫堂外的石階上,手中的折扇不經意間與垂下的珠簾分手了輕微的碰撞,透明的珠兒在空中顫動,發出清亮的聲音。

少頃,屋內響起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繪著垂柳的屏風緩緩地移開了,露晞拖步走來,瑩白皮膚上流下的汗珠在薄如流水的輕紗下,透著熠熠的光,青絲覆蓋下的一張倦容在看清來人後露出了盈盈的輕笑······

是夜,天無星亦無月,枯樹的枝幹像一只幹癟凹凸的老手彎彎曲曲地伸向天空,仿佛要將那黑雲撕碎。風嗚嗚地吹著,躲藏在黑夜裏的鴉哇哇地哭著,夜風中的更漏滴滴地響著,仿佛是烏鴉落下的淚。

宮中的佛殿上,一座用黃金鑄造的佛像高高地坐在祭壇上,身前那長長的紅燭上閃爍著的火花在無形無象的風裏飄搖。

四歲的李仲宣跪在佛像下的一塊軟墊上,自幼以《孝經》為開蒙物的他此刻正在為母親祈福。呼嘯的風在偌大的殿堂上回旋,吹得這孤小的身體上的那件白色裏衣如池水般陣陣波動。小小的他在顏色各異的琉璃燈光的照耀下,更像一個身著彩衣的仙童。

“阿彌陀佛,”仲宣對著那高大的佛像俯身一拜:“母親自誕下仲宣後變得體弱多病,此乃仲宣之不孝。求佛陀保佑母親平安,仲宣願代母親承受一切災禍!”

微小而虔誠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上,莊嚴肅穆的佛像端坐無聲。

“喵嗚!”突然,一聲尖銳的貓叫劃破了夜的沈靜,一只碩大的黑貓從佛像後躥到了琉璃燈上躍出了窗外。

“啪!”許是無法承受貓的速度與重量,許是無法承受那劇烈的搖晃,抑或是貓那尖利的爪子劃斷了懸吊琉璃燈的繩子,巨大的琉璃燈重重地砸了下來,在光滑的地板上碎成了無數個彩色的碎片,這個從娘胎裏出來就拖著多病身體的孩子自然是承受不了如此之大的動靜,當即心悸暈倒。

冷風依舊嗚嗚地吹著,吹得孩子身上那單薄的裏衣獵獵作響。

公元964年十月,宣城公李仲宣驚駭成疾,娥皇聞之,病益深。

又是一個風雨飄搖的夜,重光端著親手熬的藥坐在仲宣床前,知道小兒怕苦,他特意往藥裏放了兩顆糖。

窗外,寒風裹挾著驟雨飄洩在泥濘而布滿塵埃的土地上,被浸濕的簾帷不斷地拍打著窗柩,啪啪作響,雨水濺到了仲宣的枕頭上,濺到了重光的額發與臉頰上,還有幾滴甚至濺到了他的眼睛裏。

“宣兒。”和著雨水的淚從重光的眼睛裏流了出來,劃過了他的臉頰,滴落在淒寒的秋風裏。

“父皇,”此刻,小小的仲宣睜開了眼睛,他看著坐在床頭的父親“母後的病好了嗎?”

重光強忍著淚點了點頭,他舀了一勺藥餵進了孩子的嘴裏。

孩子喝下了這苦中帶甜的湯藥,小小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可愛的微笑,在風雨中,他的眼皮不知不覺地合上了······

重光放下了手中的湯藥,輕輕地抱起了床上的孩子,緊緊地摟著那小小暖暖的身體。

那一夜,狂風獵獵地吹著,寒雨淒然地下著,重光臂彎中溫暖的孩子一點一點地變得冰冷。

仲宣夭亡,娥皇病危,重光亦病,輟朝三日。自此,每當下朝後,重光總寸步不離娥皇左右,衣不解帶,藥必親嘗。

是日,重光下朝後,獨自坐在柴房裏,一邊批閱著奏折,一邊熬藥。

小火不溫不熱地燒著,爐中的湯藥小小地冒著泡兒,窗外的浮雲遮蔽了天日,空中什麽也沒有,唯餘白茫茫的一片兒。

當藥熬得差不多的時候,重光起身將奏折放在板凳上,走至爐前,拿起竈上的一個橘子,剝了皮,將汁擠出,灑在藥中,用調羹攪勻。

少頃,藥熬畢,重光熄了火,喚來侍從,讓其將奏折送至書房。侍從走後,他舀了一勺湯藥放在嘴邊輕輕地吹了吹,然後嘗了嘗,微微的甘苦中透著絲絲的甘甜,味道和當年他在山舍中生病時,娥皇為他煎的藥一模一樣。

淚,不知不覺中滴落。

穿越到這個世界,第一個讓他感受到愛和安全感的是母親。除此之外,父親寵他,爺爺疼他,似乎都是因為他那一目重瞳的帝王之相。

從小到大,最讓他印象深刻的,莫過於母親將他抱在懷裏哺乳,牽著他在地上走路,把著他的小手寫字的畫面······

母親去世後,他就經常隱居深山,偌大的皇宮在他眼中好似一座墳墓,外表華麗,裏面卻布滿了腐屍與枯骨,遠遠不及前世的孤兒院溫暖。

憤世嫉俗的他一直回避著親事,直到他遇見了娥皇。

自成婚以來,娥皇一直扮演著他妻子與母親的角色,陪他游山玩水、吟詩作對,替他照顧孩童、打理家室,在他生病時為他煎藥,在他忙於朝政苦於案牘時為他沏一杯茶······

如今娥皇病了,他覺得一直在他身邊為他遮風擋雨的大樹倒了。

重光端著藥步入瑤光殿,娥皇躺在床上,長長的青絲似一條條枯藤,無力地垂在那繡著鴛鴦的羅衾上。此刻,她面容枯槁,頰上的兩個顴骨高高地凸起。

“夫君,”娥皇伸出了包著白皮的手骨,重光將藥放在了床頭,然後坐下來拉著了她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自娥皇嫁入宮門,今已有十年。女子之榮,莫過於此。唯一的遺憾就是幼子早夭,妾亦將遠去,無法報郎君之恩情,看小妹出嫁,寓兒成家了。”

“不!不會的!”重光緊緊地抱住了娥皇,一頭紮進了她的懷裏,淚浸透了她身上那薄薄的素紗。

娥皇輕輕地拍了拍重光的背,取下了手上佩戴的約壁玉環,攤開重光的手,將之放進了他的手心裏,然後拿過床頭那把昔日元宗賜予她的燒槽琵琶道:“夫君恩情,娥皇此生無以為報,唯平日佩戴的約壁玉環及昔年所賜的燒槽琵琶,可遺郎君。”

重光緊緊地抱著娥皇,像一個幼小的孩子依偎在母親的懷裏。

那一夜,他又將一首詩在佛前焚燒。

悼詩

永念難消釋,孤懷痛自嗟。

雨深秋寂莫,愁引病增加。

咽絕風前思,昏濛眼上花。

空王應念我,窮子正迷家。

三日後,娥皇強撐著病體齋戒沐浴,接著她穿上一襲素衣,將青絲用銀簪綰起,在瑤光殿內的佛像前祈福,然後將誕下仲宣時重光給她的子母結在佛前焚燒。

焚畢,她將一只玉蟬含入口中,然後躺到了床上,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公元964年十一月,娥皇歿,謚昭惠,葬懿陵,史稱大周後。

在娥皇下葬的前一夜,重光將她從棺材中抱了出來,只在裏面留了一些她生前的衣物。

他洗去了她臉上的妝容,褪去了她身上的壽衣。

他給她穿上了初次見面時的粉色羅裙和那雙粉藍色的繡花鞋,將她那的青絲綰成了一個少女的發髻,然後在她的臉上抹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的胭脂。

細細端詳,故去的娥皇猶有閨閣少女的風韻。

重光抱著她走出了殿外,月光無言,輕輕地籠罩著他的背影,娥皇那粉白的裙底在夜風中款款飄蕩,粉藍的鞋面在柔和的月光中若隱若現,一片緋紅的櫻花瓣落在了她那雪白的羅襪上。

他抱著娥皇來到了國寺後面的那片櫻花林裏,那裏栽植這不同品種和花期的櫻花。此時已是深秋,大部分的櫻花皆雕落,只有一小部分還開著。

重光抱著娥皇來到了一棵上了年紀的櫻花樹旁,那兒有一個他早已讓人挖好的坑。他輕輕地將她放了進去,一點一點地埋了起來。

那一夜,素櫻如雪,在朦朧的月色中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了埋葬了娥皇且孕育著生命的泥土上,落在了青青冒出的淺草上,落在了這一片大地所有的生靈與亡靈之上。

露晞說過,所有的花,在任何時期都美;然而此刻,他還是覺得,櫻花在落的時候,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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